红顶商人胡雪岩(胡雪岩全传)_十不堪回首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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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十不堪回首 (第4/6页)

行第五。胡雪岩一向喜欢她柔顺,加以性情豁达,虽遭挫折,未改常度,所以这样跟她开玩笑地说。

    宋姑娘却不慌不忙地先向胡太太与螺蛳太太行礼招呼过了,方始含笑答说:“听说老爷回来了,总要穿戴好了,才好来见你。”

    “对,对!”胡雪岩说:“你穿戴得越多越好。”

    一句刚完,螺蛳太太重重地咳嗽了一声,仿佛怪他说错了话似的。

    宋姑娘当然不会想到他话中另有深意,一眼望见人影说道:“福建姨太来了。”

    福建姨太姓杨,家常衣服,虽梳好了头,却连通草花都不戴一朵,进得厅来,——行礼,心里还在惦念着她那两条死掉的金鱼,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。

    接着其余各房姨太太陆续而来。螺蛳太太看看是时候了,便向胡雪岩说一句:“都到齐了。”

    于是胡雪岩咳嗽一声,里里外外,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但胡雪岩却怔怔地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好久都无法开口,而且眼角晶莹,含着泪珠了。

    他此时的心境,别人不知道,胡太太跟螺蛳太太都很清楚。这十一个姨太太,都是他亲自选中的,或者量珠以聘,或者大费周折,真所谓来之不易。

    何况一个有一个的长处,不管他在官场、商场、洋场遭遇了什么拂逆之事,一回到家,总有能配合他的心情、让他暂时抛开烦恼的人相伴,想到一旦人去楼空,如何狠得下这个心来?

    螺蛳太太当机立断“请太太跟大家说吧!”接着便想吩咐站在胡太太身后的阿兰,将胡雪岩扶了进去,但一眼瞥见行七的朱姨太,灵机一动,改口说道:“七妹,你送老爷到后头去。”

    朱姨太心知别有深意,答应着来扶胡雪岩。他一言不发,摇摇头,掉转身子往里就走。不过朱姨太还是抢上两步,扶着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“老爷是昨天晚上回来的。”胡太太说道:“消息交关不好,我也不必细说,总而言之一句话,树倒猢狲散,只好各人自己作打算了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里外一阵轻微的sao动。胡太太重重咳嗽一声,等大家静了下来,正是再往下说,不过有人抢在她前面开了口。

    此人是排行第二的戴姨太太“我今年四十岁了。”她说“家里没有人,没有地方好去,我仍旧跟太太,有饭吃饭,有粥吃粥。我跟老爷、太太亨过福,如今吃苦也是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“戴姨太,你不要这样说”说到这里,胡太太发觉螺蛳太太拉了她一把,便即停了下来,转眼等她开口。

    螺蛳太太是发觉对戴姨太要费一番唇舌,如果说服不了她,事情便成了僵局,所以轻声说道:“太太,我看先说了办法,一个一个来问,不愿意走的,另外再说。”

    胡太太听她的话,开口说道:“老爷这样做,也叫做没奈何。现在老爷已经革职了,不晓得还有啥罪名,为了不忍大家一起受累,所以只好请大家各自想办法。老爷想办法凑了一点现银,每人分五百两去过日子。大家也不必回自己房里去了,‘将军休下马,各自奔前程’,就在这里散了吧!”

    一听这话,第一个是福建籍的杨姨太太,扶着一个丫头的肩,急急奔出厅去,到了花园门口,只见园门紧闭,挂了一把大锁,老何妈守在那里。

    “开门!开门!”杨姨太说:“我要回去拿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杨姨太,进不去了,没有钥匙。”

    “钥匙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在老爷身上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相信。”

    “不相信也没有办法。”老何妈说:“杨姨太,算了吧!”

    “我,我,”杨姨太哭着说:“我的鹦鹉、金鱼还没有喂。”

    “你请放心。”老何妈说:“自有人养,不会死的。”

    杨姨太还要争执,但老何妈寒着脸不开腔,看看无法可想,只好委委屈屈地重回二厅。

    二厅上聚讼纷坛,有的在商谈归宿,有的在默默恩量,有的自怨自艾,早知如此,该学宋姑娘,将所有的首饰都带在身上。当然,表情亦各有不同,有的垂泪,不忍遽别,有的茫然,恍如锑羽,亦有欣然色喜,等一开了笼子,就要振翅高飞了。

    厅外聚集的男女仆人,表情就更复杂了,大多是三三两两,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议,有人脸上显得兴奋而诡异,那就不难窥见他们的内心了,都是想捡个现成便宜,尤其是年纪较轻而尚未成家的男仆,仿佛望见一头天鹅,从空而降,就要到嘴似的,这种人财两得的机会,是做梦都不曾想到的。

    乱过一阵,大致定局,除了戴姨太坚持不走,决定送她去陪老太太以外,其余五个回娘家,四个行止未定,或者投亲,或者在外赁屋暂住,一共是九个人。胡太太当即交代总管,回娘家或者投亲的雇车船派人护送;赁屋暂住的,大概别有打算,亦自有人照料,就不必管了。

    此外就只剩有一个朱姨太了。她是由胡雪岩亲自在作安排“老七,”他说:“你是好人家的女儿,所以我对你一向另眼看待,你自己也晓得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晓得。”朱姨太低着头说;

    “在我这回去上海以前,罗四姐跟你谈过周少棠,你的意思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我根本没有想过。”朱姨太说“我只当她在说笑话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笑话,”胡雪岩很委婉地说:“我也晓得你不愿意出去,不过时势所限,真叫没法。俗语说得是:‘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限来时各自飞’,你要想开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想得开?我跟老爷八年,穿罗着缎,首饰不是珍珠,就是悲翠,这样的福享过,哪里还能够到别人家去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口气是松动了。胡雪岩象吃了萤火虫似的,肚子里雪亮,略想一想,低声说道:“我同太太她们定规的章程是,每人送五百两银子,不必再回自己房间里去了,对你,当然是例外。”

    朱姨太心里一块石头落地,当即盈盈下拜:“谢谢老爷。”

    “起来,起来。”胡雪岩问道:“你有多少私房?”

    “没有仔细算过。而且老爷赏我的都是首饰,也估不出价钱。”

    “现银呢?”

    “我有两万多银子,摆在钱庄里。”

    胡家的姨太太,都有私房存在阜康生息。阜康一倒,纷纷提存,胡雪岩亦曾关照,这些存款,都要照付。不过朱姨太还存着两万多银子,不免诧异。

    “怎么?你没有把你的款了提出来?”

    “我不想提。”

    “为啥?”

    “老爷出了这种事,我去提那两万多银子,也显得太势利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!好!不在我跟罗四姐对你另眼相看。”胡雪岩停了一下问:“你的存折呢?”

    “在房间里。”

    “等一下你交给我,我另外给你一笔钱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啦!”朱姨太说:“老爷自己都不得了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,胡雪岩便谈到周少棠,说他从年纪轻时,就显得与众不同,一张嘴能言善道,似乎有些油滑,但做事却实实在在,又谈周太太如何贤惠,朱姨太嫁了过去,一家能够和睦相处。

    朱姨太却一直保持着沉默,甚至是不是在倾听,都成疑问,因为她不是低着头,便是望着窗外,仿佛在想自己的心事似的。

    这使得胡雪岩有些不大放心了“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?”他问。“我,”朱姨太答说:“我想问问我哥哥。”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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