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娘子_第六节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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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六节 (第10/14页)

客人很多,这五千银子自然着落在我身上。可是,进账再好,三个月也弄不到这笔大数目。当时正好有个姓倪的倪二少,要替我赎身,‘花面狼’便出主意;叫我敲二少的竹杠。倪二少是真喜欢我,说五千银子就是五干银子;‘花面狼’悔得要死,道是早知如此,跟他要一万,不也照样到手了?”

    “人心不足,都是这样的”蔼如问道:“你既然做了倪家的姨太太,怎么倒又跟了他们呢?莫非倪家容不下你?”

    “哪里,恰恰相反。”霞初切齿说道:“都是‘花面狼’作的恶。我到倪家去以前,他们悄悄跟我说了个‘氵忽浴’的法子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说的什么?”蔼如问道:“什么‘玉’?”

    蔼如不懂上海话。上海人叫洗澡为氵忽浴,而在长三堂子里,另有一解——姑娘欠了一身的债,无以为计;找个冤大头下一番虚情假义的功夫,因而论到嫁娶,以替她还清债务为条件。及至从良,又复下堂求去,依然故我,但一身债务却是干净了,犹如满身肮脏,洗了个澡一样,所以称为“氵忽浴”

    听完霞初的解释,蔼如问道:“既是人家的人了,也不能随你的高兴,要下堂就下堂啊?”

    “所以要有法子。”霞初答道:“他们教我的法子是,一两个月之后有意挑剔吵架,越吵越凶,吵得他家六神不安,唯恐我不肯走。说不定还要另外送一笔钱,就好比凶神恶煞进了门,不烧银锭是不会走路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你呢?照他们的话做了?”

    “蔼如姊姊,你看我做得出来吗?”

    蔼如歉厌地笑道:“当然做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人心都是rou做的,上上下下待我都不错,我怎么好意思无事生非?这样过了四五个月,有一天‘花面狼’上门,愁眉苦脸地说我娘病得快死了,只想临终见我一面,不然死不瞑目。我还没开口,倪二少倒先答应了,说是‘你就去一趟。也可怜,带二十两银子去!’”

    听到这里,蔼如开始有些紧张了。显然的,霞初能嫁倪二,除了名份以外,从哪一点来看,都是可令北里姊妹羡慕的一个好归宿。而如今依然飘泊,可知中间必定发生了意外的变化。这个意外的变化又可想而知的,必然起自“花面狼”这样想着不由得失声说道:“你不能跟他走!”

    “我哪里愿意跟他走?”霞初无限委屈地说:“蔼如姊姊,你要体谅我的苦衷!天底下就偏有那种阴错阳差,不巧凑在一起,逼成一个不能不听摆布的僵局。当时我还没有开口,我们那位又补了一句:‘既是最后一面,你不能不去。见了这一面,一了百了。否则倒像是亏欠了人家什么似的,心里嘀嘀咕咕地不舒服,何苦?’一听这话,把我的心扭过来了。当时带了些银子在身上,坐顶小轿,由‘花面狼’带路到了他家。一进门就让捂住了嘴,埋伏在那里的三四个人,七手八脚地把我弄上了停在后门口的车子,从此就没有回过倪家。”

    蔼如大惊“原来你是这样子‘氵忽’的‘浴’!”她说“那不成了背夫潜逃了吗?”

    霞初不答,愁容满面地看着蔼如,似乎还有许多冤苦,不知从何而诉。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蔼如定定神问道:“就一直往北边走?”

    “南边不能立足,自然只有往北边走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?把你骗出来,是想再卖一次?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!不过高不成,低不就;或者有人看出来路不正,不敢搭手。这样一路飘流到了山东,我受的苦——”霞初哽咽着说“就不能谈了!”即使不言,也可想而知。北道上的流娼生涯,所谓“门前一阵骡车过,灰扬;哪里有踏花归去马蹄香?行云行雨在何方,土坑;哪里有鸳鸯夜宿销金帐?”蔼如虽未身经,却曾见过,想起来都觉得窝囊,不道霞初这样的人,竟亦受此折磨,实在为她痛心。

    “总算还有救!”霞初突然将头昂了起来,声音中也显得很有生气“一到烟台,我就听说有蔼如姊姊你这样一个人,行快仗义,不像女流之辈。我心里就在想,怎么得能结识这一位姊姊,也诉诉我的苦。居然天从人愿,就有阿姨托人来找,一见面就看中了我。蔼如姊姊,你这望海阁,在我看就真正是天堂了!”

    “你也说得太好了。”蔼如握着她的手说“我也很喜欢你!就跟你不投缘,也得帮你。不过,一旦出事,只怕我帮不了你的忙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?”霞初吓得脸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“你先不要着急!”蔼如发觉自己的话说得过份,赶紧安慰她说:“好在地方隔得远,慢慢可以想办法。你先跟我说说,倪家是怎样的人家?”

    “倪家是乡绅,上代一直做官。不过那几年的家运不大好。他家大少爷是安徽的道台,带兵打长毛吃了败仗,拿‘印把子’都丢掉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‘那位’呢?”

    “是个举人。”霞初答说“阔少爷出身,做不来什么正经事。不过,人倒是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看你对他还很有意思。”蔼如问道:“我来想个法子,看看能不能破镜重圆?”

    “不成功!”霞初连连摇手“蔼如姊姊,请你不必白费这个心。”

    “何以见得不成功?”

    “第一,人家未必再肯花几千银子;第二,我也没有这张脸,再回倪家。”

    “你自己不愿,可就没法了。”蔼如沉吟着,总觉得霞初对倪家没有个交代,便是留着一个后患,想来想去不放心,便又问道:“‘花面狼’将你骗了出来,一走了之,倪家倒肯善罢干休?”

    “‘花面狼’是算计好了的。倪家大少爷是有罪的人,出不得头,谅他家不敢报官。”

    “到底报了没有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知道了。”霞初答说“想来是没有,不然,早有了麻烦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相当透彻,蔼如放心了。

    望海阁中,上上下下兴兴头头的日子,过了两个月,蔼如最初忧虑的事,终于不免。

    原来倪家老大因为兵败革职的处分,早在上年金陵克复,普降恩命之中开复。而且由于李鸿章的照应,成了江南官场中的红员。一朝扬眉吐气,少不得报复旧怨,偏偏霞初艳帜复张,声名远播,有倪家曾见过霞初的一个亲戚,识破了她的本来面目,回去一谈,倪家立即进了状子,不分青红皂白,连李婆婆母女一起告了在内。

    状子是进在倪家原籍的浙江嘉兴县。由于被告是在烟台,管辖以被告所属地方为准,所以由浙江桌司行文山东桌司,转饬福山县拘提被告到案审理。

    福山县知县名叫吴恩荣,倒是通情达理的好官。只是为人懦弱,驾驭不住属下,所以差役狐假虎威,往往拿着鸡毛当令箭。一看被告是烟台的名妓,就更不肯轻易放过门了。

    于是,蔼如与霞初被捕到官,吃了许多苦,花了许多钱,另外赔上潘司事与马地保的奔走之劳,官司还是不能了结。蔼如虽准交保,而霞初则交官媒看管。

    果真到了官媒那里,就算入了地狱,先挨两天俄,再捱几顿打,白天尽拴在马桶旁边,晚上捆在门板上。受不得这等苦楚,便得拿钱来说话。

    这勒索来的是小钱;挣大钱要等结案。因为倪家已有表示,不想讨回这个逃妾,但打算追索身价银子。这一来就必定交官媒价卖,明三暗七,如果霞初值五百两银子,吏役官媒便有二百五十两银子的好处。

    这是后话,眼前先须救霞初的急,花了五十两银于,买得三天的宽限。眼看日子已到,而霞初已有暗示,宁死不受辱,送到官媒那里,迟早会自己结果自己的性命。这不但蔼如着急,还有两个人亦是愁肠百结:一个是小王妈心疼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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