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顶商人胡雪岩(胡雪岩全传)_第十二章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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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十二章 (第12/13页)


    这话不知是不是有意讽劝?反正阿珠的印象极深。等听了“庵堂产子”回来,感触越深,而且由志贞的伶仃无告,勾起她想家的念头,渴望着回到湖州,觉得只有在自己娘身边,这颗心才能定下来。

    乡思造成失眠,一直到四更天还不曾睡着。七姑奶奶跟她住东西两厢房、一觉睡醒,发觉对面还有灯光,心里有些不放心,便起床来敲她的房门。阿珠知道是七姑奶奶,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。于是开门问道: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

    “我已经睡过一大觉了,看见你这里灯光亮着,过来看看。”她走进门来,发觉阿珠的两面帐门都未放下,便奇怪的问:“你一直都不曾睡吗?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什么都没有做,就是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“在想哪个?”

    阿珠脸一红“会想哪个?”她说“自然是想娘。”

    “怪不得!”七姑奶奶捏着她的手臂问:“冷不冷?”

    “还好。”阿珠见她只穿着一件对襟短袖的褂子,胸前钮扣,不曾扣好,露出雪白的一块rou,褂子又小了些,鼓蓬蓬的凸出两大块。心里便想,七姑奶奶象花开到盛时,却形单影只的守了寡,似乎也可怜。

    这样想着,不由得伸手捏住了她的丰腴的手臂“七姐,”她说“这里来坐!”

    她拉着她并坐在床沿上,怔怔地看着她,眼中有些迷惘和优郁,把七姑奶奶看得莫名其妙,便即问道“怎么回事?你有话说嘛!”

    “我在想,”阿珠缓慢而低沉地说“俗语说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’,这话还不对,实在是‘人人有本难念的经’。譬如七姐你,别人看起来,一天到晚,嘻嘻哈哈,好象没啥心事,仔细想一想,你一个人的日子也难过。”

    这两句话听来平淡无奇,谁知恰好触着了七姑奶奶的隐痛,连她兄嫂在内,从来没有人说过这话。午夜梦回,凄凉万状,那时的心境,只有自己知道。如今总算还有个人了解她的苦楚!七姑奶奶顿有知遇之感,那么刚强的人,竟忍不住眼圈一红,快要掉眼泪了。

    但是刚强的人总是刚强的,就在这时候,也不愿让人觉得她可怜“你说得不对!”所以她装得很豁达地“我倒不觉得日子难过。”

    “叫我,”阿珠摇摇头“这种日子就过不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罗!”七姑奶奶为人的心又热了,接口劝她“你过不惯这种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日子,要趁早打主意。跟胡老板断了,这着棋走得一点不错,他是个做大生意的人,一会儿湖州,一会儿上海,说走就走,丢下你独守空房,这味道不大好受的。”

    “嗳!”阿珠皱眉摇手“不要去讲他了。讲讲别人吧!”

    她是无心的一句话,七姑奶奶却大为兴奋“来!”她拉着她倒下“今天我陪你。我们姐妹也说说私话。”

    阿珠也是精神亢奋,毫无睡意,刚过了立秋的天气,后半夜非常舒服,她也愿意作个长夜之谈。不过七姑奶奶如不羁的野马,她买在有些怕她,便得要有句话“言明在先”

    “说私话可以。”她笑道“就是你哇啦、哇啦吃不消。”

    “傻妹子!”七姑奶奶捧着她的红馥馥的脸香了一下“说到私话,怎么会哇啦、哇啦?自然只有你我两个人才听得见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才好,”阿珠问道“你饿不饿?我有杭州带来的‘绍兴香糕’,要不要吃?”

    “‘绍兴香糕’哪有你们‘湖州酥糖’好吃。有没有‘沙核桃糖’?”

    “有,有!我倒忘记掉了。”

    阿珠从置放茶食用的可以收燥的石灰坛里,摸出一大包沙核桃糖,带到床上,两个人并头共枕,盖着一条薄薄的紫罗被,一面吃糖,一面谈私话。

    “七姐,你守寡守了几年了?”

    “四年。”

    这四年的味道如何呢?阿珠很想问,又觉得碍口,只好扯些不相干的话“想来你那婆婆很凶。”

    “凭良心说,倒也还好。就是脾气合不来,一天到晚罗嗦,实在也是好意,譬如说,天气热胃口总有不好的时候,只要一顿不吃,她老人家就问长问短,一刻不停了。一会儿是不是病了?要不要看医生?一会儿又说受凉了,晚上睡觉要小心。如果我不理她,她就哭儿子,我都想哭在那里,听见她哭,你想烦不烦?”

    “那么,回娘家来住,是哪个的意思呢?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我自己的意思,”七姑奶奶说“哪个都做不得我的主。”

    “难道,”阿珠很谨慎地问:“在娘家住一辈子?”

    “住一辈子也不要紧。我五哥、五嫂,跟别家的兄嫂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这我看得出来的,说句良心话,五哥、五嫂待你是再也没话可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,自己同胞手足嘛!不过,”七姑奶奶又说“其中还有个道理,说给你听听也不要紧。”

    原来尤五在十几年前,是倔强到底,宁折不弯的脾气,有一次跟松江府知府的大少爷,在妓院里打架,被抓到了“班房”里。那知府倒也还明理,预备训斥一顿,放他走路。但尤五自觉道理上站得住,所以言语顶撞,不受责备,这一下知府动了真气,非办他个“目无官长”的罪名不可。“老太爷”托出许多人来求情,那知府是个书呆子,说什么也不行。

    “这时漕粮要起运了,船上不是我五哥,就吃不住,老太爷十分着急。后来是我出面去见知府。”七姑奶奶回忆着得意的往事,那双眼睛格外亮,格外显得一汪水似的“我说:大老爷,我哥得罪了大少爷,又得罪大老爷,理当吃三年六个月的官司。不过现在他有公事,好不好我来做押头?把我关起来,放我哥哥出去当差,等漕船回空,他进监牢,我再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倒想得出。”阿珠听得津津有味的笑道:“那知府大老爷,怎么说法?”

    “大家都说知府大老爷是书呆子,其实不呆。”七姑奶奶答道:“当时他跟我说:‘你哥哥不讲道理。世界上只有老百姓怕官,照他这样子,莫非官要怕他?那不是没有王法了吗?我本来不但要重办,而且还要申详到上头,革他尖丁的差使。现在看你倒还讲道理,不过你也不要看得太容易,监狱里的罪不是好受的。’我说:‘我晓得。不过不是这样子,大老爷不能消气,说不得只好我咬咬牙关来受罪。’大老爷听我这一说,摇摇手:‘罢了,罢了!看你这样子,我也不气了。你具个结,把你哥哥领了回去。’”

    “这真正是新闻。”阿珠笑道:“还要你具结?”

    “是啊!硬是我盖手模具结。具了结,知府大老爷把五哥叫了去说‘你要改过自新!再是这样子横行霸道,我不办你,办具结的人。你要想想,倘或你连累你妹子吃官司,对不对得起你父母?’”

    “啊!这一着厉害。”阿珠倒懂得那知府的用意“就算五哥自己天不怕,地怕,总要顾到你。这一来,脾气无论如何要改改了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这话罗!所以我说知府大老爷一点不呆。”

    七姑奶奶又说“等堂上下来,老太爷亲自来接我,接到他家,摆开了十桌酒席,帮里弟兄都到了,老太爷叫我坐首座。他说:阿七可惜是女的,如果是男的,我要收了‘他’才‘关山门’。”

    “七姐!”阿珠听得出了神“我倒没有想到,你出过这么大的风头?”

    “唉!”七姑奶奶长叹一声:“就是那次风头出坏了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呢?”阿珠诧异地问。

    是老于世故的,就不会觉得诧异。以七姑奶奶的性情,出了这样一回风头,自不免得意非凡,从此以后,也象男子汉一样,伸手管事“吃讲茶”常有她一份。豪情胜概,自然会把女孩儿家的温柔、消折殆尽。

    “女人总是女人。”七姑奶奶不胜悔怨地说:“女人不象女人,要女人做啥?象我这样子,弄到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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