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顶商人胡雪岩(胡雪岩全传)_第二十九章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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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二十九章 (第4/13页)

强干长于词令的跷脚长根不知道怎么说才好。

    “李七哥!交朋友的日子长得很。”胡雪岩拍拍他的背,微笑着走了。

    这一夜尽欢而散。送走了客人,胡雪岩要用现银开销,妙珍不肯收,因为跷脚长根已有话关照,都归他算。妙珍又说,头钱打了两百多两银子,她亦不好意思再要客人有何花费。胡雪岩只得由她。

    于是摆上消夜,团团一桌,胡雪岩扶起筷子,先就说了一句:“早点散吧!”

    “散?”跷脚长根问道:“今天不住在这里?”

    于是妙珍也劝他留宿,而胡雪岩因有事要连夜赶办,执意不从。妙珠的脸色便不好看了,托词头痛,告个罪离席而去。

    “这未免煞风景了!”古应春说“老胡,何苦?”

    胡雪岩不响,站起身来,去看妙珠,进房就发现她一个人坐要梳妆台前面抹眼泪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他走过去,扶着她的肩,用服软的声音说道:“是生我的气?”

    “没有!”妙珠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那么,好端端,淌什么眼泪?”

    “是我自己心里有感触。”妙珠不胜幽怨地“生来命苦,吃这碗断命饭!”

    胡雪岩觉得有些搭不上话,想了想,取出二百两银票塞到她手里说:“明天下午我就回苏州了。这给你买点东西吃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要!”妙珠将银票往外一推,冷冷答道:“我卖笑不卖眼泪。”这句气话的情分就深了,胡雪岩愣在那里,好半天作声不得。

    “你请吧!不是说半夜里还有要紧事要办?”

    “我不骗你。”他改变了办法:“这样,我就在你这里办。你这里有信纸没有?”

    “间壁就是笺纸店,敲开门来也不要紧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了。你叫人去买点顶好的信笺、信封,再沏一壶浓茶,我跟古老爷要商量写信。”胡雪岩又郑重地告诫:“是机密信,所以我先要回家写,此刻在你这里写,你听见了什么,千万不可以说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放心!我听都不听。”

    于是胡雪岩将古应春留了下来,就拿妙珠的梳妆台当书桌,她倒是心口如一,备好了纸笔茶水,关照娘姨、大姐都去睡觉,然后自己也避了到套房里。

    “老古,”胡雪岩坐在床沿上低声说道:“直到今天晚上,长根回来,这件招抚的大事,才算定局。我把前后经过,详详细细说给你听,请你替我写封信给何学台,明天一早交给老周专送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马上就要到苏州去了,当面谈倒不好?”

    “情形不稳,事未定局,不好留什么笔迹。照现在的样子,一个要有个正式的书面,才显得郑重。而况,何学使还要跟营务处去谈,口头传话,或许误会意思,不如写在纸上,明明白白,不会弄错。”

    这一封长信写完,自鸣钟正打三下。夏至前后,正是昼最长、夜最短的时候,看窗外曙色隐隐,夜深如水,想来妙珠的好梦正酣,胡雪岩不忍唤醒她,便跟古应春商量,两个人睡一张大床。

    “这又何必?”古应春笑道:“放着‘软玉温香’,不去‘拥满怀’,未免暴殄天物。自然是我用小床,你们用大床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说得胡雪岩动了心,便改了主意,”你一个人睡大床吧!”他说“我跟她去挤一挤。”

    “挤有挤的味道。随便你。”说着,古应春便解衣上床了。

    胡雪岩悄悄推开套房的门,只见残焰犹在,罗帐半垂,妙珠裹着一幅夹被,面朝里睡,微有鼾声。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,轻轻关好了门,卸衣灭灯,摸到床上,跟妙珠并头睡下。

    他不想惊动她,但心却静不下来,只为了她头上的一串珠兰,此物最宜枕上,沾染妇人的发脂而香味愈透,浓郁媚冶,令人心荡。胡雪岩挤在这张小床上,忽然想到当时在老张那条“无锡快”上,与阿珠纠缠的光景,余味醰醰中,不免惆惘,越发心潮起伏,无法平帖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的转身反侧,吵醒了妙珠,睡梦里头忽然发觉有个男人在自己身边,自然一惊,她仿佛着魔似的,倏然抬起半身,双手环抱,眼睛睁得好大地斜视着。

    “是你!”她透口气“吓我一大跳。”

    “你倒不说吓我一跳。”胡雪岩失笑了。

    “真正是,鬼头鬼脑!”妙珠嗔道:“为啥要这样子偷偷摸摸?”

    “偷偷摸摸才有趣。”胡雪岩伸手一拉,把她拉得又重新睡下“我本来不想吵醒你,实在是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“古老爷呢?”

    “他在大床上,也是刚睡下。”

    “恐怕还不曾睡着,声音轻一点。”妙珠又问:“信写好了?”

    “自然写好了才睡。”

    “写给谁的?”

    “写到苏州去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要回苏州了吗?为啥还要写信?照这样说,你还住两天?”这一连串的问句中,留他的意思,表露无遗。胡雪岩心想,如果说了实话,又惹她不快,因而使含含糊糊地答道:“嗯,嗯,也没有定规。”

    于是妙珠便问胡雪岩家里的情形。由于她是闲谈解闷的语气,胡雪岩便不作戒备,老母在堂,一妻一妾,还没有儿子等等,都老实告诉了她。

    “刘三爷是极精明、极能干的人,想来你那位‘湖州太太’也厉害得很!”

    “一点不厉害。真正阿弥陀佛的好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你的福气!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!”胡雪岩带些得意的笑着“我的福气还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你那位湖州太太的福气。”

    “这倒不见得。”

    “嫁着你胡老爷这样又能干、又体贴的人,过的是不愁吃、不愁穿的你心日子。你胡老爷人缘又好,走到哪里都是热热闹闹,风风光光。这还不叫福气?”

    “我这个人好说话时很好说话,难弄的时候也很难弄。”

    “我倒看不出来。”妙珠紧接着说“照我看,你最随和不过。”

    “随和也有随和的坏处,外头容易七搭八搭,气量小的会气煞。”

    “男人家有出息的,三妻四妾也是常事。”妙珠忽然问道“你有了湖州太太,总还有上海太太、苏州太太?”

    “那倒还没有。”胡雪岩说“一时也遇不着中意的人。”

    妙珠恨不得凑过脸去说一声:你看我怎么样?但这样毛遂自荐,一则老不起这张面皮,二则也怕他看轻了自己,只好忍着。但转念一想,放着自己这样的人才,哪一样比别人差?他竟说“遇不着中意的人”倒着实有点不服气。

    “那么,”她问“要怎样的人,你才算中意呢?”

    胡雪岩听出因头来了,答话便很谨慎“这很难说,”他有意闪避“情人眼里出西施,没有定规的。”

    这一来,妙珠就说不下去了,总不能这样质问:难道我不是你的情人?这话就问得出来,也乏味。自己这佯一片痴心待他,而他真当自己路柳墙花,随折随弃,真是叫人寒心。

    念头转到这里,顿觉有无限难诉的委屈,心头凄楚,眼眶随即发热,眼泪滚滚而下。

    两个人是贴着脸的,虽然眼睛都朝着帐顶,他看不见她哭,但热泪下流,沾着胡雪岩的右颊,不能没有感觉,转脸一看,大惊问道:“咦!你又哭了!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有心事。你不晓得!”

    “又是触动什么心境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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