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轲_第三章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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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三章 (第4/12页)

点醒了太子丹。他仿佛觉得有一面磨得雪亮的铜镜摆在面前,照得他里外通明。逾格的荣宠使得田光感到必须有所报答;而欲有所报答,却又以被疑的缘故,难以为力。因此,逼得田先必须以最有力、最激底的手段来表示他的真心、他的负责——他已切切实实地表示了,他是个绝对负责的人,所应诺的话一定可以做到。他不会泄漏国之大事,他也不会谋国不忠,所以他也不会举荐不实。

    于是太于丹被感动得涕泗滂沱,哭倒在地,望着田家所住的方向--东宫之东,一拜再拜,遥致敬礼。

    东宫的侍从,不知出了何事?只觉太子是举动大异,不可解释,但亦不敢走近来探询,只相顾惊愕,保持戒备。荆轲看见这种情形,觉得已引起宫廷过多的猜疑,传入民间,会出现离奇的流言及无谓的惊扰,大非所宜。于是,劝解着说:“请太子节哀,镇静自处,以成田先生的遗志。”

    田光的遗志是什么?是谨言慎行,以处大事;是重用荆轲,自教图强。从眼泪中流泻了哀痛,自觉方寸之间.反觉得灵思湛然的太子丹,很快地作了一番反省,认准了他今后应该走的路。

    于是,他收拾涕泪,发出低沉的声音:“荆轲!田先生、你、我,是生死的交情,绝无仅有的遇合。从此以后,你不须拿我看作太子.你拿我当成你自己。唯有如此,你我才能无负田先生于九泉之下!”

    荆轲震动了!田光一死所生的影响,以及太子丹的情感的肫挚,都超乎他的想象。同时因为太子丹的逾份的推心置腹,也使得他有着不胜负荷的感觉。

    但是,那是不可逃避的了。无论为田光、为太子丹,或者说为他自己,都必须咬紧牙关,准备承担加在他双肩的责任。“太子!”他轻轻地答道:“荆轲知所以自处。请释虑!自今日起,此身已非荆轲所有。”

    “我为燕国,先谢荆轲!”

    太子丹肃然卞拜,荆轲回礼。两人在此一拜之中,订下了生死不分的交情,也建立了荣辱与共的关系。

    然而他们还没有功夫去作任何进一步的交谈;太子丹急需要做的事,是料理田光的身后,传命东宫舍人,为田光发丧,厚恤他的家属。

    于是,以一介庶人的田光,身后的哀荣,过于大大夫。他在民间本是位极受尊敬的人物,现在复由东宫主持丧事;因此,田光之死成了燕市的一件大新闻,奔走相告、或来助役,或来哭奠,田家所住的那条街上,素车白马,终日不绝。

    但是田光之死,在燕市也成了一个难解的谜。何以太子丹突然亲临田家访问;何以田光奉召入东宫的第二天使饮剑自刎;何以太子丹亲自为田光料理身后,并且抚尸痛哭,哀伤逾恒!这些都是燕市的人所百思不解的。

    因此,田光出殡下葬的那天,来执绋的人特别多,一半是为了向这位可敬的老人致最后的敬礼,一半却是为了好奇。想从太于丹的表情中,解答存在他们心中的疑团。

    出殡的那天,刚在一夜大雨以后;清晨灰黯的天空,还飘着密密的牛毛雨,加上刺骨砭肤的西风。实在是个宜于躲在屋子里的天气,但是早就准备来送殡的人,十之八九还是一大早就来了。

    灵车在泥泞的道路中、艰难地行进着。执绋的人,以太子丹为首,荆轲其次,踩着泥浆,吃力地护持灵车。凄凉的挽歌,前后递相应和;在歌声消歇时,听不到一丝人语,只有发自泥浆中的叽吱、叽吱的车轮和足步声,以及嘤嘤的啜泣声——偶尔有人因抽噎难忍,不自觉地哀声长号,象把刀样刮在心头,真个可以叫人魂飞魄散。

    太子丹的清俊的脸完全变了样.脸色灰败,双眼通红,颊上纵横的水渍。连他自已都分不清,那是雨水还是泪水.

    但是,荆轲不同。他原来就是个喜怒哀乐不形于颜色的人。这一天,更由于过渡的悲痛,使得情感麻木了,因此,他的脸上除了茫然以外,别无表情。

    正午时分到了墓地,棺椁下葬,太子丹亲手将田光用来自刎的那把铜剑,放人墓中,然后铲下第一铲土;执紖的人一齐动手,很快地堆成一坯黄土——植碑封识是以后的事;等田光的家人,向吊客们一一磕头致了谢,初步的葬礼,便算是完成了。

    于是东宫舍人启禀太子:“请命驾还宫。”

    “喔。”太于丹定一定神,抬眼张望,找到荆轲,走近他身边说:“荆卿!与我同车,如何?”

    “嗯,嗯!”荆轲从迷惘中省醒,觉得绝难就此舍田光而去,因而答道:“多谢太子。请先回宫。我还要陪伴田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人死不可复生,而况幽明异路。”太子丹伸手抚着他的背,用低沉而充满了无限关切的声音说:“我要用你劝我的话来劝你;请你节哀,镇静自处,以成田先生的遗志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田先生的遗志,我决不敢忘。”荆轲神情肃穆地答。

    “那么,走吧!”

    这实在是件难事。他无可奈何地说:“我心里乱极了。太子,请容我在田先生墓前,静静地想一想。”

    太子丹决不愿做任何怫逆荆轲的意思的举动;既然他如此坚持,使不敢勉强,只问:“然则何日顾我深谈?”

    “我在旅舍待命。”

    “好极了!不过‘待命’二字,忒嫌言重。明天一早,我来奉访。”

    “不,不!”荆轲赶紧辞谢:“太子切莫如此。太子的身分,不宜轻出;惊扰民间,非爱护黎庶之道。”

    “责备得是。那么,明天上午我派车来接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荆轲躬身应诺。

    太子丹回宫了,送葬的人也都纷纷离去了,只剩下高渐离陪伴着荆轲。

    他们在这一年多的时间中,已结下了极深的友谊。在感情上,荆轲也许对武平更来得亲厚些;但是,在理智上,他不能不认为高渐离是个更能了解他,并且可共心腹的朋友。

    从田光死后,这是高渐离第一次得到一个与荆轲谈话的机会“真想不到!”他黯然地说;“田先生就这样说走就走了!”

    “唉!”荆轲报以长叹,望着高渐离嘴唇翕动,仿佛有话要说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
    心中也存着大疑团的高渐离,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外间对田先生的自刎,猜恻纷纭;荆兄,你可曾听到?”

    “外间的传说我不关心。”荆轲捏紧了手,用力挥一挥“我只关心我自己。”

    这话的意思,决不可照字面去解释的。高渐离深知他说话常用独特的语法来表示他的与众不同的见解,所以只投以一个期待的眼色,别无反应。

    果然,荆轲又接着说了:“我只关心我自己的仔肩,过于沉重,不知何以报答一死一生?”

    “一死自是指田先生,一生呢?太子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荆轲凝望着不远之处的田光的墓地说:“田先生为了激励我,不惜捐躯躯。然而——,唉!”他本想说,田光之死是不必要的;但话到口边,忽又咽住。以一声长叹,寄托无限的无奈。

    高渐离完全无法想象,何以田光为了激励荆轲,必须捐躯?不过他已猜到,太于丹那样礼遇荆轲,必是出于田光的全力保荐。不知多少次,他见过田光对荆轲的激赏;也不知多少次,他听过田光指陈天下大势,更不知多少次,他想象着荆轲会获得重用,大展长才。因此,荆轲的终于能跟太子丹在一起,说来并不是一件意外之事。

    但是,想象归想象,现实归现实;久存的希望一旦实现,无论如何不免于惊喜之感。于是,高渐离的痛悼田光的哀伤,为庆幸荆轲的际遇的欣喜所代替了。

    “荆兄!”他兴奋地说;“你朝前看!”

    荆轲真个仰起头来看,前面只有一列萧萧白杨,独有一棵苍翠欲滴的贞松擎天而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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